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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文化的空间特点及其重建意义探讨

来源:《节日研究》第十五辑       发布时间:2020/10/23 15:10:23

——基于天津天后宫年俗仪式活动的调查

  199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文化空间有过如此界定:“一个集中了民间和传统文化活动的地点,但也被确定为以某一周期(周期、季节、日程表等)或是一事件为特点的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和这一地点的存在取决于传统方式进行的文化活动本身的存在。”此后,国内学界对文化空间的讨论逐渐丰富起来,总体而言,学者认为文化空间具有空间性、时间性及文化活动的周期性和传统性的特点。文化空间虽然是作为非遗保护的工作性概念提出的,但从内涵看,同样适用于指称不涉及遗产保护但依然具有相应特点的文化空间。有学者指出,国内对文化空间的阐释多停留在地理性文化场所(CulturalPlaces)的讨论层面,而忽视了具有文化意义的“隐喻性空间”(MetaphoricalSpaces),即自我和他者对其文化实践的价值判断。笔者试图以天津天后宫春节文化空间为例,对节日文化空间的特点及其文化意义作一探讨。

  天津天后宫是供奉妈祖的道教宫观,元泰定三年(1326年)朝廷敕建而成。天后宫的建成早于天津卫的设立,所以民间有“先有天后宫,后有天津卫”的说法。天后宫见证了天津城建立发展的历史,并对津门的经济、社会、风俗、文化的形成发展产生过深远的影响,是津门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天后宫不仅是宗教场所,还是天津人周期性举办多种重大民俗仪式活动的场所,春节期间(腊月初八到二月二),天后宫会集中举行隆重的年俗活动。比如腊月的年货市场、神灵祭祀、正月祈福等,这些活动积淀着天津人对年俗的集体记忆,凝聚了天津人的文化认同,这个“具有核心象征的文化空间”可以称为天后宫春节文化空间。

  学界对天后宫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妈祖信仰相关研究,鲜有从文化空间角度展开的研究。本文将天后宫春节文化空间看作是整体的文化空间,这一文化空间又是由多个时间点的具体文化空间组成,通过描述分析其中的仪式活动,洞见这一节日文化空间的性质和意义,进而讨论当前重构这一文化空间的意义。

  一、消费娱乐的世俗空间:娘娘宫年货市场和新春庙会

  天后宫及周边区域是天津最早的、历史上影响力最大的、具有传统意义的集市贸易中心。明代,天津的五处集市中就有天后宫的宫前及两侧街道上形成的“宫前集”:“市集,旧五集,明弘治六年添立五集一市。”一年一度的天后宫庙会推动了集市的繁荣发展,“香船之赴庙烧香者,不远数百里而来,由御河起,沿至北河、海河,帆樯林立。……数日之内,庙旁各铺店所卖货物,亦利市三倍云。”

  最晚在清末,天后宫集市在春节前形成了固定的年货市场,即专门为买卖年货开设的临时性集市,天津人称之为“娘娘宫年货市场”,是全市最热闹的年货市场。“东门外,宫南、宫北,及估衣街一带,万商云集,百货罗陈。虽道旁隙地,亦为小本经营者摆摊交易。每当腊月初间,店铺门前隙地,均贴有红签,上写‘年年在此’四字,为卖年货者占先地步。沿途一望,遍处皆是。亦有因占地相争者。”1910年,宫南、宫北大街大概有铺商200余户,每逢农历腊月,年画、春联、吊钱、绒花、空竹、鞭炮、灯笼、泥人等各种年货、“耍货”(玩具)摆满街头,天后宫及宫南、宫北大街成为天津卫及近郊乡民年俗必游之地。娘娘宫年货市场是天津春节期间最早体现“年味儿”,也是“年味儿”最浓的公共空间,人们来此不仅为购买年货,还通过会友、聊天、观赏年货、听说书、看杂耍而尽享“年味儿”。这里积淀着祖祖辈辈天津人对春节的记忆,其传统意义不言而喻。

  时代变迁,娘娘宫年货市场在经历了战乱和政治运动中的萧条和关停后,最终还是应民众需求延续下来并传承至今。现在,腊月期间,这里依然是年画、对联、剪纸、花灯、绒花、香烛等年货集散中心,老天津人还是习惯在此购买年货并休闲娱乐。2007年以后,正月期间这里还发展出新春庙会,天津的传统小吃、手工艺品、相声曲艺等地方特色民俗事项在此得到集中展现,这里被建构为老天津卫民俗文化的核心象征,传达了老天津人对传统的追忆,也满足了外地游客对天津卫的想象。目前,天后宫的年货市场和新春庙会,展现的不仅是集市贸易中消费娱乐的市井气息,还有天津人对年俗的集体记忆。

  二、圣俗之间的宗教信仰空间:舍粥、拜太岁

  天后宫是天津影响力最大的宗教场所。天后宫供奉的主神是妈祖,此外还有佛教神灵如观音、韦陀,道教神灵如碧霞元君、龙王、斗姆、太岁、财神、药王,以及民间神灵如王三奶奶、挑水大哥、白老太太。民众通过周期性的祭拜活动,如祭典妈祖诞辰的皇会等仪式,向众神灵求子、求财、求福、求健康、求平安,满足多样化的心理需求。春节期间,相关的宗教信仰仪式活动依然是重点。

  (一)佛教活动:腊八舍粥

  天津有“报信儿的腊八”的俗语,腊八粥拉开了年的序幕,各大寺庙也于此日舍粥以纪念佛祖得道。历史上,天后宫曾经由佛教僧人管理,因此而沿袭了腊八舍粥的传统。1985年天后宫重修之后,舍粥活动得到恢复并断断续续延续至今。

  2016年1月17日(腊月初八)上午9点,天后宫照例举行了舍粥活动。当天不是公休日且天气寒冷,前来舍粥的人以宫南、宫北街上的商户和周边住户的老人为主。三五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舍到粥后便坐在旁边的碑廊里喝粥。一位大爷告诉笔者,他小时候家住娘娘宫附近,每年跟随长辈来舍粥祈福,形成习惯了,搬家后还坚持来舍粥,年年如此,必须喝到这碗粥心里才踏实。另一位老先生说:“每年的今天,这里都是熙熙攘攘的,很多人来抢福粥。说是‘福粥’,那就是说,喝了以后能有福,身体健康、事业成功、阖家平安……有些人来得特别早,就是为了抢到头一碗,感觉抢到了头福,也就是得到最大最好的福气。这粥里的粮食都是四方信众贡献的,等于说是分享了来自千千万万家的福气。不管信佛不信佛,信神仙不信神仙,很多人都来抢福粥,希望自己和家人都能幸福美好。”舍到粥的人们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满足,像真的祈到福气一样。一位刚才拜王三奶奶时神情悲戚的中年男子,正和一位中年妇女有说有笑地喝粥,刚才的悲情已烟消云散,这应该就是前往天后宫舍粥祈福的实际功效。

  和中老年人相比,年轻人参与舍粥仪式更多是出于好奇和凑热闹的心理。在2017年天后宫腊八舍粥活动现场,笔者曾见到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他们是在“天津天后宫”的官方微博上看到“舍粥告示”过来的,此前他们对腊八舍粥的活动没有了解,当天过来参加活动完全是出于好奇和凑热闹的心理。他们将活动现场拍照上传到微信朋友圈,引发了点赞和询问。当问及以后是否还会来参加活动时,他们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

  可见,最初为纪念佛祖得道的腊八舍粥的仪式意义已经发生很大变化,虽然仪式还在宗教场所举行,依然以施舍众生为核心,但从民众角度看,这个活动已经演变成祈求神灵福佑的年俗活动了,对年轻人而言,这项活动甚至是带有新奇和娱乐色彩的。

  (二)道教活动:拜太岁

  天后宫属于道教宫观,道教仪式活动沿袭至今,其中,拜太岁是春节期间举行的重要活动。传说,太岁是掌管一年中人世间吉凶祸福的神灵,对人们的生活影响极大,素有“年中天子”之称,所以民间有“不可犯太岁,犯之则凶”的说法。在天津,当年属相犯太岁的人要在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底前拜太岁、请太岁包、求平安符,以求得一年的平安顺遂。天后宫的元辰殿里供奉的就是斗姆元君和六十位本命神,这里是天津人拜太岁的主要场所。

  2016年2月1日(腊月二十三)上午,天后宫举行了拜太岁仪式,仪式由天后宫管委会主办,包括迎值年太岁、拜太岁、谢太岁的程序。

  早晨8点半,宫门刚打开香客就排成了长队,他们争相在各殿门前上香叩拜。值年太岁管仲的宝辇提前被工作人员从元辰殿中请到前殿旁,正殿前的月台上摆好了香案及供品,香案前布置有会场。9点,司祭人员请主祭人和陪祭人,即天后宫管委会人员,上月台恭迎值年太岁。工作人员将管仲的宝辇抬到月台上,司祭请领导为值年太岁披值年袍、佩值年绶带,之后,放礼花恭送值年太岁。工作人员抬着管仲的宝辇送回元辰殿,当宝辇穿过人群时,人们纷纷双手合十礼拜,随后簇拥着宝辇来到元辰殿前排队等候拜太岁。

  2016年冲犯太岁的属相有猴、蛇、猪、虎。犯太岁的人要请香、蜡烛及新春祈福包祭拜太岁。“新春祈福包”是一个金黄色锦囊,内装太岁福牌、五帝钱、平安符包、太岁星君疏文和太岁金各一份。尽管小小的新春祈福包的价格高达99元,但人们仍然表现出极大的购买热情,不仅自己购买还为不能到现场的属相犯太岁的亲友代购。

  上一年拜过太岁的人要在当年的腊月底前到天后宫里谢太岁,即感谢太岁一年中对自己的福佑。谢太岁要先请谢太岁包,即一个红色的长方形小纸盒子,外写“拜太岁组合金”,里面装有红纸和金箔纸做成的太岁衣、贵人衣、元宝、金银及寿金,同时要请香及蜡烛。然后在元辰殿内拜当年的值年太岁。最后焚化太岁包里的东西,一并连新春祈福包中平安符包里的黄符烧掉。

  虽然当天不是公休日,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仍然能看到有一半以上是中青年人,还有家长带着孩子来拜太岁的情况。为了疏散人群,工作人员在正殿前后分别增加了两个香炉,香炉周围围满了烧太岁包的人。正月期间,还有市民络绎不绝地来拜太岁和谢太岁。由此管窥到现代人对拜太岁仪式的热衷程度。据访谈得知,大部分人并不清楚拜太岁是什么宗教派别的活动、其仪式流程及其意义如何,拜太岁的初衷更多是出于“宁信其有”的祈福的民俗心理。

  三、官祭仪式空间:春祭大典

  天后宫是敕建庙宇,一直保留着“官庙官祭”的特点,元代诗人张翥在《代祀湄洲天妃庙次直沽作》中曾提到官员入庙祭祀的情况:“晓日三叉口,连樯集万艘。普天均雨露,大海静波涛。入庙灵风肃,焚香瑞气高。使臣三奠毕,喜色满宫袍。”历史上,天后宫是官府举行重要祭祀仪式的场所,如春秋二祭、迎春仪式。清乾隆《天津府志》中记载:“天后宫在东门外。元朝建,明永乐元年重建。正德十年,参将杨节重修,礼部扎付道士邵振祖领《道藏经》一部。春秋二祭。”立春举行迎春仪式时,官员也要到天后宫祭祀芒神:“立春前一日,府县以下各官,皆衣朝服,全副仪仗,鼓乐前导,诣东门外天后宫致祭芒神。祭毕舁春牛至府署,谓之迎春。”立春节气多在春节前后,所以春祭大典、迎春仪式也成为年俗活动中的固定项目。天后宫的官祭仪式在民国时期中断。2006年,天后宫管理委员会恢复了春祭大典,于腊月二十三举行。

  2016年春祭大典的全称是“天津天后宫2016丙申年春祭大典暨天后宫金猴贺春传统文化庙会启动仪式”,春祭大典和值年太岁迎请仪式、古文化街庙会的开幕式同时举行,当一批民众簇拥在元辰殿前等候拜太岁时,天后宫正殿门前就开始举行春祭大典。天后宫管委会主任、理事及市、区领导,分别作为主祭人和陪祭人,登上正殿前的月台,面向正殿向娘娘三叩首行迎神礼;全体人员肃立合掌行三次问询礼;主祭和陪祭跪行盥洗礼;全体肃立合掌,主祭和陪祭行三次上香礼;集香;行读祝礼,恭读祝文,恭燃祭表;行饮福酒受胙礼;行进献礼,颂唱班的歌声作背景音乐,全体肃立合掌。工作人员将供品依次送至主祭人手里,供品有红米团、枣糕、五谷、时蔬、山珍、面点、鲜果、香茶、鲜花等,献上供品的同时司祭人念诵祷文。最后主祭、陪祭行送神礼,全体肃立合掌,主祭和陪祭跪,三叩首。之后,区委领导点燃新春烛光并宣布:天津天后宫丙申年金猴贺春传统文化庙会开幕。正殿前鼓号齐鸣、礼花绽放,前殿前锣鼓喧天、金狮狂舞。11点多,春祭大典在鼓乐声中结束。

  春祭大典表现出鲜明的“官庙官祭”的特点。杨庆堃在《中国社会中的宗教》一书中区分了官祭和民祀,特别提到,沿海各地流行的妈祖信仰由于是朝廷敕封,所以历来被列为官祭。“官祭是地方官执行行政职能的一部分,因此掌握祭祀的礼仪是传统官员修养的重要方面。”官方举行的祭祀仪式以官员为参与主体,恢复后的春祭大典以天后宫管委会及市、区领导为仪式参与主体,群众主要是围观者;官方祭祀仪式有专门的司祭人员,固定的仪式程序、祭祀用品以及祷词,民间祭祀没有这些方面的要求;从祷词上看,春祭大典是地方官祈求天地万神及妈祖福佑地方民众的仪式,有别于民祀的立场和祈祷内容。此外,官民之间的权力秩序关系也在这个空间中得到明显体现。

  随着时代的发展,春祭大典已经演化为仪式展演,作为传统文化的表征符号而存在,与历史上官祭的文化意义不可同日而语。

  四、俗信文化空间:大年初一祈福

  天后宫还是天津民众大年初一祈福祈愿的重要场所。妈祖信仰主要随漕运传播到天津,陪伴天津城和天津市民的成长而发展,在“在地化”过程中,妈祖逐渐被赋予多种神职神能,最终演变为天津影响力最大的民间神灵,福佑众生的三津福主,满足天津民众多样化的生活和心理需求。年节期间,向妈祖娘娘祈福祈愿已经成为天津传承已久且深入人心的民俗传统。民国文人李琴湘在《天津过年歌》中有这样的描述:“天后宫去还愿,一来为儿女,二则求平安,开庙门头一天,摆摊的列两边,耍货玩物十样大全,打锣打鼓人声乱,往后去看洋篇,庙里面人海人山,烧香妇女走中间,男子两旁站,如同站班……”大年初一到天后宫祈福的民俗传统延续至今。

  2016年2月7日(除夕)晚上10点至2月8日(正月初一)凌晨两点,天后宫开放,专门迎接烧新年头炷香的香客。正月初一早晨,天后宫香客盈门,平日不对外开放的钟楼鼓楼,当天都开放了。鼓楼下的廊厅里竖立着一面大鼓,上面写着“吉、福、禄、寿、喜”的字样,游人排队往鼓上投币祈福,地上铺满一层厚厚的金、银硬币,满满地透着人们对美好未来的祈盼。左侧钟楼前的香客排成长队,悠远的钟声传达出人们对美好未来的渴望。在天津,妈祖娘娘是主管生育的神灵,民间流传在天后宫“拴娃娃”求子的习俗,香客中不乏中青年夫妇一同来拜娘娘的情况。元辰殿里挤满了拜太岁的香客。财神殿前香客盈门,香火甚旺。供着王三奶奶等民间神灵的南配殿里求健康的香客络绎不绝。即使是供奉妈祖父母的不对外开放的启圣祠门前的地面上,也整齐地码放着香火和供品。人们热切地希望在这个特殊时刻许下的愿望能在来年实现。

  年节祈愿的民俗信仰长盛不衰,不过人们也在与时俱进地改变着祈愿内容,向神灵祈求更切合实际需求的愿望。

  五、讨论

  春节期间,天后宫是多种集体性年俗活动举办的场所,不同的仪式活动营造出意义不同的文化空间,这些具体的文化空间又组成一个整体的天后宫春节文化空间,表现出如下特征:

  (一)神圣与世俗的交融

  在天后宫春节文化空间中,神圣和世俗浑然天成地融为一体。一方面,天后宫春节文化空间以信仰为核心要素,多种祭祀活动体现出多神信仰的神圣色彩。天后宫名为道教宫观,但宫内供奉的神灵既有道教神灵,也有佛教神灵,还有民间神灵,天后宫举行的年俗活动也兼容了佛教、道教、官方祭祀和民间信仰等多重意蕴,满足了民众的多重信仰心理。另一方面,由娘娘宫庙会衍生而来的年货市场与新春庙会,又营造出消费娱乐空间,体现出浓郁的世俗色彩。

  即使是其中具体的文化空间,也体现出神圣与世俗交融的特点。腊八舍粥这一带有宗教意义的仪式,逐渐被赋予祈福的世俗意义。普通民众认为,舍粥是为祈福,吃了粥可以求得一年的福气。天津人对“福”的理解是多种多样的:健康平安是福,子嗣昌盛是福,家庭和睦是福,生意兴隆是福,等等。总之,生活中缺少什么,什么就是自己所求之“福”。对参与舍粥的民众而言,不论是出于信仰、好奇还是仅仅出于从众心理,他们的关注重点不是舍粥仪式的宗教意义指向,而是祈福、保平安的世俗追求。同样,拜太岁仪式吸引了大量中青年人的参与,虽然大部分人对拜太岁的仪式意义语焉不详,甚至对仪式流程都不清楚,但他们确定是奔着一个主旨而来的,那就是祈求新一年的平安顺遂。虽然天后宫依照宗教仪式要求安排了活动流程,但站在民众的立场看,这些活动与其说是宗教行为,不如说是民俗传统,人们希望在遵守和传承民俗传统中得到福佑。此外,春祭大典一方面是官员祭拜神灵的仪式圣典,另一方面,在官民之间的等级差别中还传递出有关权力秩序的世俗信息。与此同时,由娘娘宫庙会发展来的天后宫年货市场和新春庙会,蕴藏着最初的信仰内涵,游人们在尽享吃喝玩乐等物质快乐的同时,何尝不曾对香火旺盛的天后宫投去虔敬的拜礼。因此,在具体的文化空间中,信仰与习俗、神圣和世俗也是融为一体的。

  (二)具有阈限意义和集体欢腾性

  在上文描述的具体的文化空间中,人们通过人神共娱的方式,祈求来年的福气和运气,表达对未来的美好祈盼。根据调查发现,人们在参与年节仪式活动之前和之后的心理感受及精神面貌有所不同。笔者认为,天后宫春节文化空间具有阈限意义和集体欢腾的仪式意义。文化空间具有时间性、空间性和文化活动的传统性、周期性的特点,以下将从这三个方面分析其文化意义。

  从时间上看,春节是辞旧迎新的过渡时刻,被人们认为是一年中最神圣、仪式意义最强的时段,这个时段举行的仪式活动也格外集中、隆重且被认为最灵验。不论是舍粥、拜太岁、春祭,还是大年初一祈福,都可以帮助人们顺利地完成辞旧迎新的过渡,从旧的状态过渡到新的状态,以新的身份开启新一轮生活。因此,在春节这个具有阈限意义的时间节点形成的文化空间也就具有了阈限意义。从这个意义上看,因节日形成的文化空间都具有阈限意义。

  从空间上看,天后宫是具有神圣意味的宗教场所,是天津人精神信仰的核心所在,人们在天后宫与众神灵的沟通中完成舍粥、拜太岁、祈福等年俗仪式活动;即使是年货市场和新春庙会,也是以天后宫为中心展开的。可以说,作为天津影响力最大的宗教场所,天后宫为天津民众提供了春节庆典阈限的分离空间,这个特定的空间生成和创造了神圣灵验的文化意义,寄托和表达了人们对平安吉祥的祈愿。

  从文化活动看,天后宫举行的年俗仪式活动程度不同地与信仰相关,具有程度不同的神圣意味。节日庆典阈限期内的活动具有颠覆日常秩序的反结构性特点,让参与集体聚会的人们产生平日无法体会到的狂欢性生命体验,这样的特点赋予节日文化空间以集体欢腾性。节日文化空间中举行的仪式不仅仅是形式,对仪式参加者而言,仪式是“真诚的”“真实的”,仪式还具有渗透性,能够把价值和意义赋予操演者的全部生活。在舍粥、拜太岁、春祭大典、祈福等春节仪式活动中,人们虔诚恭敬地践行仪式流程,狂热地祈福祈愿,体验并诉说着神灵对自己的福佑。即使是在年货市场和新春庙会中,人们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娱乐消费等物质层面的需求,更是在集会中体会节日的欢腾意义。总之,节日文化空间中的仪式操演,让人们的情绪得到释放,精神获得满足,心灵受到洗礼,好像真的得到了神灵福佑一样神清气爽、愁云消散,也让人们更相信此刻的体验将赋予自己新一年的全部生活;假如没有参与仪式操演,人们就会产生“不踏实”“祈不到福”的感觉。这正是人们积极参与天后宫春节仪式活动的意义所在。

  (三)建构性和流动性

  文化空间对于文化的表现,既是聚集、积淀、传承以前各个阶段精神与文化发展的成果,又是在当代特有的“物质条件”与“精神基础”上创造出来的文化模式。天后宫春节文化空间既是对传统的传承,更是融合了当下社会需求的创造。比如,年俗活动的形式和象征意义就是人们根据当下的需求建构出来的,会随着社会变迁而变化。从这个意义上说,节日文化空间表现出建构性和流动性的特点。有学者在讨论节日空间生成机制时强调对“这一个空间”的研究的重要性,突出对节日的当下表述,即人们根据当下的需要对节日的创造和构建,体现的正是对文化空间的建构性和流动性的关怀。

  天后宫春节文化空间随着社会变迁而兴盛衰落,战乱和政治运动使年俗活动中断而影响了它的传承。2000年以后,随着传统文化保护热潮的兴起,年俗活动陆续得到恢复,并发展出适应时代需求的活动形式和象征意义。例如,基于娘娘宫年货市场发展而来的新春庙会,目前是天津春节期间最热闹的娱乐消费空间,新春庙会不仅是天津人的集会,更是天津招揽外地游客的金牌旅游项目,这里聚集了天津的代表性民俗事项,宫前街上还新建了天津非遗展馆。显然,这个空间被构建为展现天津人对年俗的集体记忆、缓解老天津人的乡愁以及满足外地人对天津的想象的空间。天后宫里的年俗仪式活动的传统意义被老年人认同并践行;中青年一代对仪式活动的传统意义语焉不详,他们参与活动的信仰心理的虔诚度也无法与老年人相比,不过从另一方面看,他们也赋予这些活动以新的意义。列斐伏尔在讨论城市化时提出了“空间的生产”的观念。乡村生活(传统)中的节日习俗背后常常蕴含着宗教般的祈愿和信仰的意义,城市生活(现代)中节日习俗脱离了固有的传统生活方式以及其所赋予的意义,而成为表述(表征),同时具备了符号化存在的可能性,节日习俗可能成为某种展演、展示,可以用来单纯消遣,而消解了背后的生死观念、灵魂观念和意义追求。对年轻一代而言,天后宫里的年俗仪式活动已经成为符号化的存在,甚至是单纯用来消遣的活动。显然,天后宫春节文化空间保留着传统的形式,却承载了现代的需求,这个空间将传统和现代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发展为新的城市文化景观。

  (四)重建节日文化空间的价值和意义

  天后宫春节文化空间是我国城市节日文化空间的缩影,重建节日文化空间是近二十年来我国各地积极参与的文化活动,该活动对促进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承有重要意义。

  根据涂尔干的观点,集体欢腾接续着过去、现在与未来,也将个体与社会连接起来。节日文化空间中的集体欢腾连接了节俗传统的历史、现在与未来,也将参与其中的个人和传统连接起来。纪念仪式提醒特定的社群铭记由支配性话语表现并在其中讲述的认同特征。同时,具有操演性的纪念仪式在塑造社群的集体记忆方面发挥着重大作用。换言之,纪念仪式具有促使社群形成集体认同和塑造社群集体记忆的作用。周期性的节俗仪式活动是典型的纪念仪式,人们在一次次操演这些具体化实践活动中,塑造了地方民众的集体记忆,凝聚了地方民众的情感,维系着地方文化认同;同时,也打通了当下与历史的连接通道,将节俗文化的历史与现在勾连成连绵不绝的传统。因此,节日文化空间的重建就是集体记忆之场的重建,可以通过彰显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而塑造社群的集体认同,传承集体记忆,延续民俗传统,推动地方文化传统的传承和发展。